
1.
那是一场下了很久的暴雨,像极了我此刻潮湿而晦暗的人生。
客厅的灯光惨白,茶几上放着两样东西:一样是老公老陈那张皱巴巴的离职证明,另一样是一个不算厚的信封,里面装的是月嫂刘姐最后一个月的工资。
“刘姐,实在对不住。”我把信封推过去,声音有些干涩,“老陈这情况你也看到了,家里真的……供不起了。”
刘姐接过信封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。她是个话不多的女人,手掌粗糙,指缝里总带着淡淡的中药味。在我们家干了两年,她把二宝照顾得无微不至,甚至还懂些小儿推拿,在这个年头,这样的全能月嫂几乎是可遇不可求的。
“我懂,妹子,都有难处。”刘姐没多纠缠,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次卧里熟睡的孩子,转身提起早就收拾好的蛇皮袋,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。
展开剩余91%门“咔哒”一声关上。
我瘫坐在沙发上,看着老陈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缩在阳台抽烟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,那是中产家庭一夜返贫后特有的窒息感。为了还每个月一万二的房贷,我连那两瓶打折的速溶咖啡都要分四次喝,而现在,最后的体面——月嫂,也成了过去式。
就在我准备起身收拾刘姐留下的空房间时,门被砸响了。
不是敲,是砸。那种带着愤怒和焦急的撞击声,震得防盗门嗡嗡作响。
我透过猫眼看了一眼,心头一紧。是隔壁刚搬来不到三个月的邻居,那个平时见面连招呼都不打的赵大妈。她此刻头发凌乱,怀里竟然还抱着那个据说有哮喘的小孙子。
“开门!姓林的,你给我开门!”
我刚把门打开一条缝,赵大妈就硬生生挤了进来。她怀里的孩子脸憋得通红,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鸣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大妈,您这是干什么?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刘姐呢?”赵大妈赤红着眼睛,像一头被逼急的母狮子,“我刚才在楼下看到她提着包走了,你把她辞了?”
我皱了皱眉,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。我家辞退保姆,关你一个邻居什么事?
“是我辞的。我家经济困难,用不起了,这跟您没关系吧?”
“怎么没关系!”赵大妈突然尖叫起来,声音尖锐得像是划过玻璃的指甲,“你把她辞了,今晚谁给我孙子做雾化?谁给他泡药浴?你收了我四千块钱,现在想赖账是不是?!”
2.
我和老陈同时愣住了。那一瞬间,我以为自己听错了,或者是因为最近为了钱焦虑过度产生了幻听。
“您说什么?收了您四千块钱?”我盯着赵大妈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,“我什么时候收过您的钱?”
赵大妈冷笑一声,那表情仿佛在看一个演技拙劣的小丑。
她单手抱着孩子,另一只手颤抖着掏出那个屏幕碎裂的老人机,熟练地打开微信,几乎是把屏幕怼到了我的脸上。
“你自己看!每个月一号,雷打不动!收款人是不是那个姓刘的?我都问清楚了,她说这是替你收的‘场地费’和‘护理费’!”
我眯起眼睛,看着那个转账记录。
确实是转给刘姐的,备注那一栏赫然写着:【转交林女士家场地及设备租金】。每个月4000元,连续转了三个月。
那一刻,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。
“大妈,这钱我一分都没见过。”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但声音还是在发抖,“刘姐只是我家的保姆,她没权利……”
“我不听你这些废话!”赵大妈打断我,怀里的孩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整张脸发紫。她慌了神,一边拍着孩子的背,一边指着我家的客卫方向吼道:“还不快去把新风机和雾化器打开!孩子要是憋出个好歹,我这把老骨头就吊死在你家门口!”
3.
她那熟练的语气,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。
老陈掐灭了烟,终于走了过来:“大妈,您是不是搞错了?那是我们家的客卫,平时都锁着……”
“锁个屁!”赵大妈狠狠瞪了老陈一眼,抱着孩子径直冲向了客卫。
我和老陈对视一眼,急忙跟了上去。接下来的那一幕,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那个我以为一直用来堆杂物的客卫,门把手上虽然挂着锁,但其实只是虚挂着。赵大妈轻车熟路地一扭,门开了。
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艾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原本应该空置的洗手台上,整整齐齐码放着我给二宝买的那台进口雾化机,旁边还有一排我不认识的中药包。更让我震惊的是,角落里竟然还装着一盏医用紫外线灯,此刻正幽幽地泛着冷光。
这哪里是什么杂物间,这分明就是一个设施齐全的小型儿科诊室!
赵大妈动作极其麻利,熟练地打开新风系统,把档位调到最大,然后接通雾化机的电源,把药液倒进去。随着机器低沉的嗡嗡声,白色的雾气开始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。
孩子戴上了面罩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4.
我站在门口,手脚冰凉。
那台雾化机是德国进口的,花了我三千多块,二宝那时候支气管炎好得快,其实没用过几次。我一直以为它被收在柜子里落灰,没想到它一直在这里,被人高频次地使用着。
我走近一步,看到那个面罩的边缘已经磨损发黄了。
“看见了吧?”赵大妈一边给孙子顺气,一边冷冷地看着我,“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半,刘姐都会接我孙子过来。这屋里恒温恒湿,还有专门的新风除菌,比医院那乱糟糟的地方强多了。这可是当初协议里写好的!”
下午两点到四点半。那正好是我和老陈都在上班的时间。
我的家,在我为了生计奔波劳碌的时候,竟然变成了别人的“私家医院”。
“老陈……”我转头看向丈夫,声音发颤,“这几个月的电费单呢?”
老陈脸色惨白,支支吾吾地掏出手机打开APP。我看了一眼那个柱状图,每个工作日的下午时段,用电量都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波峰。
我早该想到的。
我想起上周提前回家拿文件,刘姐神色慌张地挡在客卫门口,说她在用强力洁厕灵刷厕所,味道大别进去。
我想起三岁的儿子曾经天真地指着空气说:“妈妈,弟弟穿白大褂玩积木。”我当时只当是孩子的童言无忌,甚至以为他在说动画片里的情节。
原来,在这个家里,真的存在着另一个我也许见过、却从未在意的“弟弟”。
5..
“报警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掏出手机,“这是私闯民宅,这是诈骗。”
赵大妈一听我要报警,瞬间炸了。她把孩子往洗手台上一放,冲过来就要抢我的手机。
“报什么警!你签了字的!你想赖账也不用这么绝吧!”
纠缠中,赵大妈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,狠狠甩在我脸上。
“你自己看!白纸黑字,还有你的签名!”
纸片飘落在地,正好落在老陈的脚边。我捡起来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这是一份手写的《居家康复护理协议书》。
甲方:林晚(我的名字)。
乙方:刘××(刘姐)。
丙方:赵春梅(赵大妈)。
协议内容极其详细,详细到让我感到恐惧:
“甲方同意提供位于××小区的住所客卫及次卧,供丙方孙子进行每日两小时的康复护理。包含德国进口雾化器使用权、全屋除菌新风系统、每日恒温药浴水电支持……丙方需每月支付4000元,款项由乙方代收……”
落款处,签着我的名字。
那个签名,无论是笔锋的勾连,还是最后一笔的上扬,都像极了我的字迹。如果不是我确信自己没签过,连我自己都要恍惚了。刘姐平时帮我签快递单,竟然把我的笔迹模仿到了这个地步。
但我更在意的,是协议下方的一行小字备注:
“如遇甲方在场,丙方需配合隐蔽,避免不必要的干扰。”
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“寄生”。她们利用我的房子、我的设备、我的水电,构建了一个完美的“资源共享生态”,而唯一的受害者,是蒙在鼓里的我。
“老陈,你看看!”我把协议递给丈夫,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,“这就是我们那个‘老实巴交’的刘姐!这叫什么事啊!”
老陈拿着协议,手抖得比我还厉害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收款金额——4000元。
突然,他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。他避开了我的视线,下意识地按了按裤兜。这个动作,像是一根针,狠狠扎进了我心里。
“老陈?”我声音冷了下来,那种寒意比刚才看到雾化机时更甚,“你是不是……知道什么?”
老陈猛地抬起头,满脸通红,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这么详细!我真的不知道!”
“那你心虚什么?”
在我的逼视下,老陈终于崩溃了,他抱着头蹲了下去,声音带着哭腔:“上个月……我是撞见过一次。那天我面试早回来了半小时,看见赵大妈抱着孩子从咱家出来。刘姐跟我说……说是邻居串门。”
“然后呢?”我咬着牙问。
“然后……刘姐给了我两千块钱。”老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回执单,手在发抖,“她说……说是买菜剩的钱,让我别告诉你,怕你嫌她多事跟邻居来往。”
“我没买烟。”老陈把那张回执单展开,眼眶通红,“大宝下学期的奥数班学费……我一直没凑齐。我怕你着急,就……”
我感觉天旋地转。
两千块。我那个曾经在大厂当总监、年薪百万的丈夫,因为失业后的自尊心破碎,为了孩子的一张学费单,竟然就这么把家里的异常给“卖”了。
他或许没猜到全部真相,但他选择了闭嘴,选择了成为这个谎言链条上沉默的一环。
6.
“怪不得……”我惨笑道,“怪不得家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艾草味,你说是你贴的风湿膏;怪不得电费那么高,你说是因为旧家电老化。原来,在这个家里,只有我一个是傻子。”
赵大妈看着我们两口子吵架,似乎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。她愣愣地问了一句:“你……你真不知道?那这钱……”
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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